只是他沒想到, 許念所說的好酒，不在酒肆而在花樓，他望著眼前的繡戶珠簾, 腳步微頓, 身旁的女子卻是泰然自若, 徑直地走進那片奢靡暖香。

剛剛踏進們，便是一群嬌柔婉語簇擁上前，即使瞧見許念這樣的來客, 也依舊巧笑倩兮，閣樓內暖燈迷離，她置身在一片旖旎之景中, 反襯那灼灼眉目盡顯冰清素雅，有女子湊上前柔情媚態, 蘇洵卻只瞧得見她那清冷的側顏。

她明明身處其中, 卻依舊如同天邊高懸的明月，那一片的花團錦簇，只會更加突顯她的清冷特別, 耳邊笑聲盈盈, 蘇洵的眼眸卻是一深，嘴角緩緩勾起。

“我的好妹妹們, 這可不是需要你們伺候的主子。”有女子於高閣上婉婉而下, 那霧紫色薄紗於腳下步步生蓮，粉面朱唇，眉眼間是勾人的媚態。

而許念見到她，微微一頷首, 臉上的冷淡消散了許多。

她一出場, 其他女子便安靜乖順地退至一旁, 顯然她便是著望春樓的當家。

“倒是許久未見姑娘了，本還擔憂姑娘是否早已忘記這約定，如今瞧見姑娘，奴家這心才有了著落。”她眼眸微擡，瞥了眼蘇洵，眼中笑意更深，“只是姑娘來便來了，怎麽還帶著這般豐神秀逸的男子，惹得我這裏兒的妹妹們魂都要被勾走了。”

她這話一出，旁邊又是一陣嬌嗔。

這樣的艷色當前，許念依舊不動如山，頗有些不解風情的意味，“我來拿酒。”

“奴家曉得，早就備好了，就等著姑娘來取呢。”

待那兩道仙人之姿緩緩離去後，便有人湊到當家的身旁，花容失色地拍著胸脯。

“真是嚇人，我還以為來捉咱們的呢。”

那兩人都是冷清至極生人勿近的模樣，尤其是那男子，她不過是習慣性地略施媚態，就差點被他那凝神一望嚇得原形畢露。

“瞧你那出息。”當家搖著扇笑容嫵媚。到底年輕，殊不知這樣的鋒芒，這樣的壓制，可不是修道者那麽簡單，還真是有趣呢～

他們走至橋上，蘇洵望著許念手上那壺清酒。

“聽聞平遙狐族最擅兩物，一為魅惑人心，二則為釀酒。魅惑人心不過擡眼之間，但狐桑酒卻需十年之久才能釀成，其酒由千年狐妖所獲真心所釀，酒香同甘露，聞之便醉。”

蘇洵擡眸，與許念平靜的眼睛對視。

“狐桑酒，的確稱得上好酒。”

許念的眼裏難得閃過幾絲笑意，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壺：“就是不知，是否言過其實。”

並不全是虛言，想當初妖族獻誠，所有禮物中唯有這酒入得了他的眼。即使他聞不到那股酒香，也嘗不出那甘露之味，但美酒入腸，是少有能讓他染上醉意的東西。

酒的確是好酒，只是……

“小念什麽時候和狐妖有了這樣的約定？”蘇洵眼露深意。

“三年前，山下有妖邪作祟，我前來除妖，恰巧發現望春樓的當家是狐妖。她的靈丹被那妖邪所奪，我收服那妖邪後，靈丹自然物歸原主，她道欠我一份恩情，待三年後送我幾壺好酒。”

她三言兩語便將事情原委道完，言簡意賅，一目了然，可蘇洵依舊望著她，他的唇角微揚，眼裏卻滿是探究。

“小念，不討厭妖嗎？”

這些所謂名門正派不是最自恃清高，口口聲聲天地正道，將斬妖除魔作為己任，一副心系天下蒼生的道貌岸然模樣。

“為什麽要討厭？”她這樣反問他，語氣平靜又認真，似乎覺得這是個很奇怪的問題。

蘇洵眸光沈沈地望著她，輕聲道：“因為他們貪婪、殘暴、擾亂世間秩序。”

蘇洵猶記得數百年前魔族生於莽荒之地，被世間所不容，他們費勁心思修煉，才一點點在這世間占據生存之地，卻被人族所畏懼被修道者所厭惡，他們道妖族貪婪，魔族殘暴，邪門歪道擾亂了所謂的世間秩序，不該存活在這世間。

比起貪生怕死的人族，更惡心的就是那群滿口仁義道德的修道者，他們享受著最好的資源，卻對與己無關的苦難袖手旁觀，嘴上還說著眾生平等。

他勾著唇：“還是說，在小念眼中，眾生平等。”

“眾生自然平等。”許念並沒聽出他話裏的怪異。

果然如此，蘇洵嘴角的嘲意加深，眼底戾氣漸生，但下一秒，卻又楞在了那裏。

“只是上天不公平罷了。”

“上蒼不公，自然就有抗爭。所謂貪婪殘暴，也只是從修道者和人族的角度，不可謂不偏頗，而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求生。是非對錯，又豈能一言概之。”

“至於擾亂世間秩序，他們既然存在這世間，自然擁有享有一切的權利，何來擾亂之說。無論什麽立場，無論何種身份，就連上天也沒有資格剝奪任何一種存在生存的權利。”

她語氣平淡，似乎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罷了，而聽著的那人卻眸光深深地望著她。

她與他見過的修道者不一樣，又或者說，她與他見過的每一個生命都不同。她遵守著這世間的規則，卻在心中有著自己的秩序，她不曾被立場蒙蔽雙眼，也沒有失去自己的判斷。

這樣幹凈清白的一個人啊。蘇洵笑著嘆息著，眼神越發晦澀，只是她越這樣幹凈，這樣一層不染，他的那顆心越是蠢蠢欲動，越是想要將她從那高處拽下，看她跌入深淵，看她與他同樣沾染上這滿身的汙穢。

這樣的她，似乎更加能勾起他內心深處的欲望貪念。

許念看向他：“而且，你不也是這樣的嗎？如果你心存芥蒂，就不會去救那只小妖，也不會任由她進入連雲宗，放任她留在身邊。”

不是的。不惜自身安危去救那只妖，甚至為此搭上一條性命的那個人不是他，是秦熠。而任由她留在連雲宗，只是因為他懶得，懶得去管這只愚蠢的小妖。

他厭惡這世間的所有，厭惡吵鬧鼓噪自私懦弱的人類，厭惡道貌岸然自恃清高的修道者，同樣厭惡貪得無厭生性殘暴的妖魔，他厭惡著所有的存在，到後來他甚至厭惡自己，厭惡在頻繁殺戮中迷失自我的蘇洵，厭惡被欲望和惡意而驅使的那個自己。

所以，後來他想要借著問心劍的力量一起毀滅這個無可救藥的世間。

許念的眼睛幹凈清澈，被這樣一雙眼睛註視著，似乎所有汙穢都無處遁形。

他體內的那股戾氣洶湧著，邪氣慢慢溢出他的眼底，他幾乎要壓不住那從沈淵那日開始蘇醒的魔氣。

“倘若小念看錯人了呢？”不止他，還有秦熠，想起秦熠，想起他占據這副身子時所洞察的心思，他的眼神越發嘲弄。

只是下一秒，一聲清脆的響聲蓋住了他的聲音，也喚醒了他的神志。

那壺酒碎在了地上。

蘇洵望著那攤酒，望著那裏面的自己，即使這樣渾濁的酒也遮擋不住他那顆醜陋的心，他慢慢勾起嘴角，眸中的戾氣卻緩緩消散，他擡眸時，依舊是風輕雲淡的模樣。

只見許念望著地上的酒，淡聲道：“似乎這樣聞著更有味道一些。”

許念似乎沒有發覺他剛剛的異樣，而是又從乾坤袋裏拿出兩壺酒，丟了一壺到蘇洵的懷裏。

“錯便錯了。”她晃著手中的酒，輕嘆道：“不要浪費了這樣的好酒。”

因著下山的緣故，她那一頭墨發僅由一根白玉發簪挽起，白衫青絲容顏如玉，她的眼眸中盛著淺淺的笑意，盈盈月光似乎匯聚在她的眼中。

怎麽會有人，看清這腐爛灰敗的世間後，依舊保有赤忱的熱愛。

他這樣厭惡的世間，卻被她這樣熱愛著。

地上的酒香幽幽散開，沁入鼻尖，蘇洵聞著那股酒香，只覺得這副身子委實不中用，否則怎麽他還沒飲酒便已然感受到了醉意。

許念淺酌了口酒，擡頭時眼睛微微發亮，“倒是名不虛傳。”

蘇洵看著她眼底的笑意，臉上浮現出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容，他仰頭豪飲了一大口，看到了高懸於天際那彎清月，手背微癢。

然後，他低頭看見青絲拂過他搭在欄上的手，他手指微動，慢慢翻過手攏住了那青絲。

平生頭一次覺得，這樣的月色，這樣的美酒，這樣的人間還算有趣。

第二日，蘇洵醒來的時候依舊感受到頭痛欲裂，他不禁咒罵著秦熠這副身子的不中用，昨晚幾壺酒下肚就神志不清到這種地步。

想他當年……

察覺屋裏的動靜，屋外的宋明朗往裏探了探腦袋，發現床上的人醒來後，連忙倒了杯溫茶進來。

蘇洵伸手接過，一飲而盡，然後將茶杯遞給他，按了按額頭，待他漸漸緩過來後，卻看見宋明朗坐在他的床頭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，手上的動作一頓。

“做什麽？”

因為頭疼的緣故，他連裝都懶得裝了，但眼前的人顯然也沒有發覺他不同尋常的態度，而是挪著椅子往前又湊了湊。

“秦師兄，你知道你昨兒個喝醉了吧？”

他想他可能知道為什麽許念對著宋明朗話永遠那麽少，這家夥成天就喜歡說些明知故問的廢話，這樣想著，他給了宋明朗一個和沈念如出一轍的眼神。

結果眼前的人眼睛更亮了，“那秦師兄還記得昨兒個喝醉了，自己做了什麽嗎？”

做了什麽？蘇旭眼眸一深，總不能他魔性大發，大開殺戒，屠了這世間生靈，如果這樣，他就不會醒過來被這種廢話折磨。

可為什麽看著宋明朗那雀躍欣喜的樣子，他有種比這還糟糕的預感。

蘇洵青筋抽搐：“有話直說。”

“那我就說了啊，秦師兄。”宋明朗幾乎抑制不住嘴角的喜悅，“你知道嗎？你昨晚喝醉之後……”

他故意拉長語調，然後在蘇洵耐心即將告罄，打算拿起劍直接動手的時候，他終於識趣地揭開謎底了。

“你一直在喊師姐的名字。”

他語速飛快，一講完就興奮地盯著他，想要看他的反應。

蘇旭慢慢眨了眨眼，像是在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。

見師兄只是沈著臉不說話，宋明朗自顧體貼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重心長地安慰著：“我就知道師兄你對師姐情根深種，只可惜師姐太過於鐵石心腸，話說當初師姐說的那番話一定傷透了你的心吧，可你卻為了她一直忍耐著，直到喝醉了才酒後吐真言，我懂咱們男人……”

宋明朗是被丟出去的，在動手的那一瞬間，蘇洵就給房間下了結印，世界一下子就清靜了。

作者有話說：

劍靈：哇哦！

蘇洵沈著臉：那不是我，是這身體殘留的靈魂在作祟

宋明朗：但是除了師姐，你還喊過一聲什麽問心閉嘴，問心這名咋這麽耳熟來著

劍靈老淚縱橫：老奴何德何能

蘇洵：閉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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